另一个罗纳德不能推脱的会面,是二十世纪福克斯的副总裁约瑟夫·法罗的邀请。
他担任行政制片人,迈克尔·戈特利布导演,金·卡特罗尔和安德鲁·麦卡锡主演的“神气活现(annequ)”已经完成拍摄,并在剪辑室里完成了粗剪后的第一次装配。
罗纳德挂了制片人头衔,在这个时候有权力进入剪辑室,和其他制片方的高层一起,检查导演的工作成果。
自从五十年代以来,传统的大制片厂制度崩溃以后,导演逐渐取得了电影拍摄的剪辑的艺术决定权。但是制片方要对融资和最后的票房成绩负责,所以在制度上安排了一个双方的交接点。
在完成第一次粗剪以后,制片人会找一些人来看内部试映,然后根据自己的经验,和试映观众的反馈,作出决定,电影是否符合要求,并且作出一些修改的决定。
“罗纳德,我有点紧张,以前我从来没有被邀请过观看自己拍摄的电影的内部试映。”
金·卡特罗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紧紧地靠着身边的罗纳德。本来一般来说,演员是没有权力,也没有必要参加内部试映的。
罗纳德听尼西塔说,在费城的拍摄期间,金·卡特罗尔很辛苦,前所未有地努力,争取在三十岁的时候才拿到的第一部真正的女主角电影里有所突破。
不过根据罗纳德对拍摄前各方心思的了解,导演又是第一次拍摄院线长片,他对影片的质量是不怎么看好的。所以他让卡特罗尔来,和她交流一下想法。
内部试映叫来的都是一些福克斯公司的前台,秘书,和片场的工人大哥。
他们经常参加这种内部看片会,对没有配片头片尾字幕的电影拷贝也习以为常。有经验的秘书们,还会根据内部流传的一些八卦,来下注电影的票房成绩。
二十世纪福克斯那剧院前灯光挥舞的片头也没有来得及装配,电影没有片名的直接开了场。这是是一个法老金字塔的内部,卡特罗尔扮演的艾米,是法老的女儿,她裹着白色的布条,装成木乃伊,躲避母亲要给她婚配的想法。
全身上下都是布条,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卡特罗尔,却把那种顽皮地要躲避母亲的神态,演的活灵活现。
罗纳德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卡特罗尔,自己到底还是小看了她的演技和努力,能做到这种程度,完全不是一个金发花瓶能办到的。
观众在没有看到过她全脸的情况下,还是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艾米的性格,卡特罗尔这一个出场很不寻常。
“你觉得我演的怎么样?这是我出道以来,准备的最好的一个角色了,我健身以后的体型也变得不错。你看下去就知道了”,卡特罗尔微笑了一下,非常灿烂。
“婚礼已经准备好了,你拒绝了法老的珠宝商,拒绝了谷物商,拒绝了法老的食物试毒员,现在只有一个选择,你必须嫁给哈扎拉。”
“所以,哈扎拉是干什么的?”卡特罗尔把面纱拿下,表情挑剔中带着好奇。
“他是一个燃料商。”
“妈!”
“好吧,他是卖骆驼粪的。”
“想也别想!”
“你才别异想天开了,你必须嫁给他。”
然后王后说了一番话,向女儿解释,现在的时代女性没有权力,如果女性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母亲难道不会鼓励女儿去做吗?
艾米还是充满了梦想,她向神灵祈祷,希望去一个女性也有权追逐梦想的时代。然后金字塔里面蓝光闪动,地洞墙摇,最后一阵灰烬爆发出来,艾米被消失在了当场。
罗纳德转过头去看另一边的导演迈克尔·戈特利布,这一段拍的纯熟而流畅,特效看得出来,成本不高,但是效果很不错。
两位演员的表演虽然不可能符合古埃及的习惯,但是对阿美利加的青少年来说,这些台词和表演,却正好符合他们的想法。
戈特利布感受到了罗纳德眼里的善意和欣赏,也对他点头微笑。
“好像不错啊”,罗纳德收回目光,戈特利布居然能平衡好这么多利益关系,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,拍出一部开头很不错的电影。
开场主题曲还没有做好,镜头在黑屏以后转到了现代。给到了骑摩托车的安德鲁·麦卡锡扮演的男主角乔纳森。
乔纳森是个倒霉蛋,上来就丢了工作,摩托车来接女友,也被同事们取笑。在遭遇一阵暴雨以后,女友也和他分了手。
“额……”
罗纳德捂住了脸。
不能太早夸啊。
安德鲁·麦卡锡不知道怎么回事,完全没有之前演戏的那种水准,整个人呆呆的,只会用瞪眼,咧嘴,假笑来表现角色的情绪。
他又想起了去费城片场,导演戈特利布尽量让所有人都往夸张了演的做法。但是夸张是夸张,怎么安德鲁·麦卡锡演的如此糟糕?
“这他妈的怎么回事啊?安德鲁怎么演的这么糟糕?”罗纳德忍不住了,他靠近卡特罗尔的耳边,用手遮住嘴,轻轻地问。
“安德鲁吗?他在拍摄现场天天喝的烂醉,我和他拍对手戏的时候,都能闻到他嘴里的一股臭味。”
“啧……”罗纳德发出了一声叹息,接下来整部电影,只要有麦卡锡在的场景,总是显得和其他的角色格格不入。
连带着,也拉低了卡特罗尔的演技。好几次罗纳德都看到她和麦卡锡拥抱,靠近,亲吻等等戏的时候,卡特罗尔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出现了嫌弃。看来这个小子帮成员,确实是很臭。
但和安德鲁·麦卡锡演的乔纳森,因为过于夸张而显得非常假的表演相比,一干配角的夸张表演方式,并不让罗纳德觉得不适。
似乎角色的不同,也给了不同的人的表演,以不同的忍耐区间。
男主角乔纳森,是一个幼稚到相信木头模特可以在夜晚无人的时候,因为自己的注视而变成活人的傻小子。所以观众要相信这么一个人,才能代入整个故事。
那就要求乔纳森的行为,是真实可信的。观众对他的容忍度就比较低。
而几个配角,商场里的保安,吃里扒外的经理,和男女主角的同盟军一个取向明显奇怪,穿的很女性化的黑人“好莱坞”,都是童话故事里的夸张配角。
观众对他们的忍耐程度很高,尽量的坏,尽量的怪,尽量的夸张,也不会觉得不正常。
罗纳德在看电影的时候就一直想这个问题。传统的童话里,似乎也是这样,配角可以非常极端,而主角要让人可信。比如灰姑娘里的两个姐姐和后母就坏的不正常,而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也是非常怪异夸张。
看完试映以后,自有人去收集那些观众的意见,罗纳德让卡特罗尔在外面等他,自己和导演迈克尔·戈特利布,执行制片人约瑟夫·法罗一起进了会议室讨论电影的进一步修改。
“我说迈克尔,你拍的怎么回事?为什么角色都这样的夸张?简直不像真人电影,而像迪士尼拍的那些活动小人。”
执行制片人约瑟夫·法罗,是专门抽时间来看内部试映的。他自己的项目,有大量的利益可供分享。要是成片还是这种夸张的质量,只怕发行部门会很有意见。他们会生怕发行不出去,没有影院愿意上映,哪怕是传统的淡季。
到时候如果有人提出异议,消减发行预算的话,自己恐怕会少了一大块蛋糕。
“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?我很早就提出过我的看法,这种故事,本来这就是一个让人很难相信的故事,木头模特变成了真人,只有这种童话式的方式讲故事,才能让人投入,否则就会丧失很多的观众。”导演戈特利布开始为自己争辩。
“我知道,但是你拍的有点过于夸张了,我已经可以想象,那些影评人会怎样评论演员的演技——一点也没有。”
“不会的,卡特罗尔演的很不错,那些配角也各有特色。”
两人略显激烈的说了半天,最后还是法罗想起了一言不发的罗纳德。
“你怎么看,罗纳德?你同意谁的意见?”
“实际上,我有点同意一点约瑟夫的,也同意一点迈克尔的。”罗纳德耍起了滑头,“事实上我也认为这部电影的配角,演技夸张不是什么坏事。迪士尼的那些‘活动小人’,也是配角的性格很夸张。”
罗纳德用两只手的手指屈伸,给“活动小人”的说法,做了个引号,“卡特罗尔演的很不错,她的身材也保持的很好,和木头模特放在一起变化的镜头有说服力。但是安德鲁,他让我有点失望。整部电影把观众代入梦想的能力,因为他的表情动作,会下降一个档次。”
“哈……安德鲁。”
另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他到底是怎么搞的?我相信如果他能够拿出上一部‘红粉佳人’那种正常的表演水平的话,可能观众根本就觉察不到电影不和谐的地方。”罗纳德追问。
“他被压垮了。”
最后还是约瑟夫·法罗开了口,毕竟安德鲁·麦卡锡是他找来的人。
原来,麦卡锡作为好莱坞“小子帮(bratpack)”的一员,越来越受到舆论的批评。
小子帮的帮主,艾米利奥·埃斯特维兹,在去年和罗纳德的另一个仇人,意大利独立制片人迪诺·德·劳伦蒂斯走到了一起。
他看中了艾米利奥的潜力,和他签了三部片约。第一部“火魔战车”是劳伦蒂斯自己的公司,在今年七月发行的。
电影质量一般,又碰上观众普遍讨厌艾米利奥的小子帮,这种不务正业的青少年明星,上映两周就告别院线,票房连制作成本也没有达到。
另一部他自编自导自演的“智慧”,眼看也票房堪忧,正在好莱坞到处找发行商。
另一个小子帮的主要成员罗伯·劳,和艾米利奥的女友黛咪·摩尔合拍了一部“昨夜风流”,倒是票房成绩不错。这部新人导演爱德华·兹维克执导的电影,刚刚下线,意外收获了三千五百万票房。
但是罗伯·劳的星途也堪忧,他和多位女演员传出绯闻,还有一大帮子粉丝,都声称和他一夜风流。
“小子帮”的称号,出来以后就扣在了这些年轻演员的头上。不管他们干的事情,和其他演员有没有区别,观众对他们的观感是非常不佳的。
小子帮的坏名声,连带着安德鲁·麦卡锡也压力很大。很多形象好的角色,剧本都不会递给他,倒是很多坏小子的角色在向他招手。
再加上前作“红粉佳人”,票房没有达到预期。安德鲁·麦卡锡几乎得了临床意义的抑郁。他从此远离好莱坞,回到父母所在的纽约。这样又造成送来的剧本更少,以至于沉迷酒精,天天喝的烂醉不醒。
“哎,失败者的心态。”罗纳德心里叹息,这种舆论压力,最好的方法是用一个成功的角色去还击,而不是天天在家里害怕。
汤姆·克鲁斯一开始也被“小子帮”的报道扫到了尾巴,但是“壮志凌云”一出,已经没有人再把他当成“小子帮”的一员了。
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罗纳德不由觉得演员这个行业真的是很靠运气,压力也大。再加上很多演员都是情感充沛的敏感性格,很容易出心理问题。
“给他安排了勒戒中心。所以,你有什么提议?”行政制片人约瑟夫·法罗抖抖手腕,贴身的的手工衬衫袖子下,露出了一只金色的手表。
罗纳德认出是劳力士,但是不明白型号。他也一抖手腕,露出了自己的卡西欧电子表,“现在还早,要不我们去剪辑室详细谈?”
“我的想法,这些特写的反应镜头,有机会的话找安德鲁·麦卡锡重拍。看看效果能否更好一点。没有机会,就删掉。然后消减一些他和卡特罗尔同框的,特别别扭的镜头,这样总共,可能失去半分钟的时长,但是观众怪异地出戏的场合,可以减少五六次。”
罗纳德在剪辑机上,前后快进快退,找出了他认为不怎么样的几个镜头,对导演建议。
重拍这种事情,一定是无奈的最后的选择。因为演员不太可能回到那个拍摄时候的状态。所以罗纳德也只是挑了几个单人的特写镜头提建议。
“哼……”导演迈克尔·戈特利布把剪辑台上的旋钮前后转了好多次,他无奈地承认,罗纳德的方案是对的。
“你觉得呢?约瑟夫?”
“就这样就行了吗?我没有意见,你是专业的,罗纳德。”
“嗨嗨……”罗纳德遮掩了一下,约瑟夫·法罗这么说,好像暗示导演迈克尔·戈特利布是业余的意思。
“对了,片头和片尾的主题曲呢?我们也看看吧。”,罗纳德想起梦中,好像梦见过一首歌,还听好听的。
“在这里”,导演迈克尔·戈特利布找出了片头和片尾主题曲的录音,挂上录音机放给罗纳德他们听。
书本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