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,是大河坊历史上最漫长的一夜。
多达数千散修,或是主动,或是被动,全都裹挟进了一场混战之中。
不知道有多少人,数十载苦修,一夜尽丧。
也不知道,会有多少幸运儿,喜提修仙大礼包,在自己漫长的修仙之路上,迈出了坚实的一步。
罗尘只知道,当硝烟散去,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。
他的脚下,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。
有一些尸体,仍旧完整,依稀可以辨认相貌。
有一些,却已经面目全非,若不是佩戴着破山帮的铁牌,谁都辨认不出他们的身份。
而这,已经算好的了。
最惨的那些,连拼接的遗体都做不到,早已在法术法器轰击下,尸骨无存。
面色苍白的顾彩衣,不断咳嗽的袁婆婆,被空着一只袖子的秦良辰揽在怀中的慕容青涟,以及二十几个炼气修士,他们所有的目光,都落在了罗尘身上。
看着他,蹲下身子,掀开了白布。
一张张熟悉的脸,映入眼帘。
其中排在前那一位,相貌是那般熟悉,声音都好像还回荡在耳边一样。
只不过那惊恐不甘之意,哪怕过去了一夜,依旧让人惋惜。
“司空长老,一路走好。”
罗尘伸出手,抚平了那死不瞑目的双眼。
他站起身来,周元礼马上走上前,为他汇报情况。
“昨夜一战,丹堂损失三十一人,药堂损失四十三人。”
“炼气九层修士损失一位,是司空寿甲长老,被符璋所杀。”
“炼气八层修士战死五人,唯我和刘强幸存。”
“炼气七层修士……”
“除开少数逃走的,目前药堂丹堂加起来,仅存三十六人。”
这个伤亡数字,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。
那么多鲜活的生命,就化作了一個个冰冷的数字,着实让人难以接受。
罗尘脸色古井无波,问起了大江帮的战损。
“一共发现了四十七具尸体,以炼气中期修士为主,另有十余位炼气后期,多是死于你和段锋之手。”
“炼气九层死了三位,高廷远,蓝天云,单休。”
轰轰烈烈的一战,以上百名修士的战死,以及四位炼气九层修士的陨落,宣告结束。
罗尘抿着嘴唇,下意识的揉起了眉头。
“其他堂口,情况如何?”
周元礼苦笑一声,“这我倒是不清楚了。那块传音玉珏,仅能供我和米帮主联络,而他……”
后面的话,没有言明。
但谁都清楚,米叔华的下场是什么。
这一点,从汪、周、苗,三位筑基修士的寥寥数语,就已经可以想象而出。
他们来斜月谷,不过是为了罗尘而来。
米叔华不死的情况下,他们肯定不会来。
而来了,就意味着米叔华多半已经陨落。
尤其是周刘二人身上的禁制手段,无端解开,更可以佐证一些事情。
“堂主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周元礼忍不住问道。
罗尘抬起头来,却发现不只是周元礼,其他人也都看着他。
一双双眼睛,怀着希冀和信赖。
是了!
昨夜一战,不管是战前,还是战斗过程,罗尘都表现出了让人信服的东西。
不管是决策,还是实力。
尤其,最后玉鼎剑宗的苗文执事,和他在丹堂中聊了许久。
隐隐间,他们已将罗尘视为主心骨。
有这种想法的,不仅仅局限在低阶修士身上,就连顾彩衣、慕容青涟等人也是这般。
罗尘想起昨夜苗文和他聊的那些事情,面上不由露出感慨之色。
深吸一口气,罗尘迎着一双双目光,断然开口:
“若各位不嫌弃,可暂时跟随于我。”
“昨夜之战的战利品,我也会令人公平分配下去。”
“后续情况,还得稍等几天,看看大河坊的变化。”
“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承诺!”
“就如那位苗真修所言,生死由命,大道在己!未来的事情,一切都得靠自己。”
“具体如何决断,诸位这几天可以考虑一二。”
说完这些话,他便停下,等待众人反应。
没有得到承诺,连一句庇佑安全的话,都没有。
那些存活下来的修士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如何反应。
以后跟着罗尘,日子会比以前好过吗?
他炼丹术虽强,但境界不过炼气八层,远不如米叔华那般可以给人安全感。
可离开罗尘,回到独自一人打拼的散修状态,又会怎样?
一时之间,气氛变得沉默起来。
罗尘也不强求,回到丹堂中,将之前收集起来的战利品,准备一一划分出来。
段锋就蹲在地上,神色兴奋的在那一堆法器中,挑来挑去。
“罗尘,有二十五件品相完好的上品法器!”
“下品中品法器,也有几十件。”
“其余损毁的法器,也不是毫无用处,一些可以修复,一些可以熔铸,提炼里面的重要材料。”
“发了,发了啊!”
很少能看到段锋流露出这般狂热的神态。
甚至昨夜在战场中,纵横来去的时候,也没这般兴奋。
罗尘在旁边坐了下来,神态首次露出疲累之色。
昨夜一战,看似轻易,独他一人,就斩获巨大战果。
但实际上,他的损耗也非常大。
毕竟动用了火尖枪,四象鼎,破魂钉、碧玉刀,还有引爆玉髓废珠。
无一不是大耗灵力的手段。
也就他底子好,灵力比同阶之辈雄浑数倍,且已经完成了半数灵力精纯。
再加上战斗过程中,一直吞服丹药。
不然,早就支撑不住了。
而最让他耗费心神的,还是和高廷远最后那一战,强行动用明神破煞。..
那种痛苦,平常有所准备还好。
但战斗之时,过于仓促,直到现在都觉得神魂隐隐作痛。
“罗尘,你还好吧?”段锋发现了他的疲态。
罗尘强打起精神来,看着那一堆法器,以及旁边那些储物袋。
这是一笔巨款!
一笔足以让任何炼气修士,安全无虞修炼到筑基之前的巨款。
甚至,哪怕筑基后,都能支撑修行很久。
若是来个胆大包天的,大可以卷款潜逃,换个地方隐姓埋名修行到筑基。
只可惜,罗尘不能这么去做。
不是他胆子不够大。
而是换个地方,换什么地方?
背后是蛮荒大山,妖兽无数。
前方则是连绵数万里的玉鼎域,名义上这一片地域,都属于玉鼎剑宗掌控。
而苗文,就是玉鼎剑宗的人。
再加上,苗文昨晚和他说的那些话,对他的许诺。
罗尘并无卷款潜逃的想法。
留在这儿,比逃去其他地方,当个孤家寡人的散修要好太多了。
在这里,他熟悉规则,认识许多朋友,现在背后隐隐有了真正的靠山和盟友。
只要接下来,处理妥当,完全可以称得上如鱼得水。
尤其逃亡的日子,有多么难受,看单休就知道了。
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,时不时还需要防备通缉追杀什么的。
“罗尘?”
耳边再次传来段锋的声音,罗尘恍惚间,用力摇了摇头。
“先把所有上品法器和储物袋都收起来。”
“其余东西,待会慕容青涟和周元礼,会进行分配。”
“另外,留出一笔物资,我有大用。”
说完,他缓缓起身,踉跄着回了石屋。
阵法开启,倒床就睡了下去。
段锋站在外面,担忧的看着他。
不一会儿,慕容青涟他们也进来了。
望着那蓝汪汪的阵法,各自心绪起伏。
……
罗尘这一觉,睡得很漫长。
没有做任何噩梦美梦,就那么酣睡过去。
他不用担心被人袭击,因为外面有他一群朋友守护,还有阵法示警。
如此这般,一个白天加半个黑夜,一晃而过。
当罗尘醒来之时,只觉得精神饱满,活力十足,几欲仰天长啸。
感受着身上那股勃勃生机,罗尘下意识内视己身。
身体状态还没察觉,罗尘就发现他的念头转动更快了。
“是神魂底蕴增加了?还是意志更强了?”
不管是神魂,还是意志,都属于虚无缥缈之物,至少在炼气期阶段来说是这样。
罗尘一时间也察觉不出详细。
仔细查看了一番身体,发现灵力不仅恢复如初,甚至还精纯了一些。
满意的点点头,罗尘睁开眼来。
取出两个储物袋,分别是高廷远的,以及单休的。
后者的储物袋,是周元礼后面亲自送上来的,这个属于罗尘个人。
倒是那七个被他炸死的炼气后期修士,没有留下任何遗产。
在那种剧烈的爆炸中,初级储物袋根本无法保持稳定。
上面的阵法破裂后,其中的东西,都会被卷进另一片空间中,唯有少数或许能留存于世。
先打开了单休的储物袋。
东西不多,一些瓶瓶罐罐,换洗衣服,五块中品灵石,以及一把色泽乌黑的大剪刀。
“穷是真的穷啊!”
“估计被追杀的那段日子,都被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吧!”
罗尘辨认了一些那些瓶罐,大部分都是疗伤丹药,如月桂丹。
另有两瓶修行丹药,叫雪魄丸,对于水系和冰系灵根的修士,大有裨益。
具体售价,和化尘丹差不多。
不是药王宗出产,而是雪莲坊一个本土家族炼制的。
本就不对单休的遗产抱有什么期待,罗尘径直打开了高廷远那个储物袋。
“为了这玩意儿,我差点被阴了,可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灵力刚入其中,罗尘就赞叹了一声。
容积两方!
高廷远不愧是大江帮以前汪海潮之下头号高手,还是挺富有的嘛!
一大堆东西,被罗尘小心翼翼的倒了出来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就是一堆标准规格的灵石。
“中品灵石二十五,下品灵石三千块!”
五千多的身家,倒是很对得起炼气九层修士的身份。
不过,就是有点不匹配高廷远的身份了。
罗尘嘀咕着,清点起其他东西。
化尘丹三瓶、养气丹十瓶,还有玉髓丹啊!
“咦,这不是补缺润脉液吗?高廷远哪里买来的,这玩意儿可不便宜。”
筑基期修士常用的灵药,动辄都是几百灵石起步。
高廷远储物袋里,足足有两瓶。
不仅如此,其他涉及到经脉、丹田、窍穴的丹药,还有三四种。
看着这些丹药,罗尘若有所思。
当初论道台上,高廷远被伤了丹田,这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。
丹田被破,就代表着筑基无望。
想来高廷远仍旧不甘心,是以暗中购买了许多疗伤的丹药,试图修补丹田。
“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,秦大哥,彩衣他们昨天灵力消耗过渡,经脉损伤不少,一人分润一点也可救急。”
至于其他修行所用的丹药,罗尘也将自己需要的,不需要的,划分开来。
随后,他看向了另一堆东西。
酒葫芦,吞波纳海壶,几杆阵旗、一把符篆,几本书。
杂七杂八的东西,快把罗尘看花眼了。
他拿起其中一本书,低头看去。
《古月小传》
“人物自传吗?古月又是谁?”
好奇之下,罗尘翻开了书籍,一目十行阅读起来。
【吾,古月,生于山海历三千一百七十九年,自幼生活富足,父严母慈,上有兄姐七人,格外疼爱于我。】
【然,世道叵测,贼人惦记我古家家产,以马贼毁家灭门,独我一人存活。】
……
自传很长,甚至很啰嗦。
其中一些话,更有颠三倒四之感。
罗尘看得颇为无聊,直到作者古月踏入修仙界后,他才来了兴趣。
两百多年前的修仙界,又是怎样的?
那时候,是更繁华平和,还是更艰难困苦呢?
【天澜仙城一战,明明是他们以多欺少,最后却定我一个魔道行径,三大家族通缉我。】
【吾不服,一路逃亡,一路厮杀,斩杀诸多追击之敌,最终来到这流光坊。】
【相比仙城,坊市虽然贫穷了一些,但却没有那么多强者,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修仙。】
【然而,世道何其凉薄,修仙何其艰难。】
【早年为了报仇,习练进展快速的武功,以致体魄本源亏空。所习仙道功法,又被大宗门删减关键内容。吾这一身,终究窥不破筑基,踏不上大道之始。】
……
……
看到此处,罗尘不由感慨万分。
散修艰难,不是说说那么简单。
修行讲究财侣法地。
无财不足以养道。
无侣,则学而无友,必孤陋寡闻。
无法,难窥天机,难踏大道。
无地,那更是身似浮萍,无以凭借,不管是日常修行还是突破境界,都好似走在空中楼阁一般,行得不踏实。
就这古月小传中,作者本人艰难之处,几乎远超九成九的散修。
他踏入修行界后,自然谈不上财侣法地,唯有一腔热血。
可这个世道,热血没有任何用。
最终,还是踏上了散修最容易踏上的那一条路。
古月从所谓的天澜仙城逃到流光坊之后,终于光荣的成为了一名劫修!
如此一来,财就有了保障,横财也是财!
多年游荡,到处逃亡,也发现了几处适合修行之地。
但是体魄的亏空,功法的不全,依旧阻碍着他突破筑基。
后来,古月了解到筑基三关之后,更加绝望了。
他直接体魄和灵气两项都不满足。
但天无绝人之路,他从一个邪修那里抢到了一本残缺功法,最后靠偏门发展,强行把自己的另一个优点,发展到了一枝独秀的地步。
“炼魂?”
罗尘若有所思,翻到了最后那一页。
【成了,本散人终于成了!】
【炼得九百九十九魂,融为一体,终究是让吾突破到了筑基境界,哈哈哈……】
小传,在那字里行间都可见的狂喜中,落下笔锋。
罗尘不知道这闯下炼魂散人名头的散修古月,最后是死是活。
他只知道,古月真的走出了一条和常人不一样的路。
没有得天独厚的体魄优势,也没有精纯到极点的灵力,甚至连筑基丹都没有一颗。
但仍旧成就了筑基境!
“魂道筑基?”
罗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心中竟有一份抑制不住的冲动。
虽然小传中,没有提及具体法门。
但是却描述了个大概,古月乃是采用邪修一个名为魂道筑基的法门,斩杀了九百九十九个炼气后期修士,将他们的魂魄与自己融为一体。
最终,另辟蹊径,踏足筑基。
“世间竟有此法?”
蓦地,罗尘想到了高廷远最后那临时一击。
那双绿幽幽的双眼。
“高廷远丹田被破,按照常规路子,即便有筑基丹,也不可能突破筑基。”
“这从他买了那么多滋补经脉,修补丹田的灵药,却仍旧留下大半,就可见一斑。”
“莫非,他绝望之下,也走上了这一条路?”
“换言之,他有这套魂道筑基的法门!”
罗尘一个激灵,快速在那一堆书籍里面寻找起来。
是了,高廷远提到过,他曾与人共探一个秘境。
其中,也有李子雄,陈枭等人的参与。
就连破魂钉,也是从里面获得的。
按照古月小传中的记载,炼魂散人古月在劫修生涯中,发现了好几次不错的修行之地。
如果最后陨落坐化,想必也是在那几个地方。
高廷远找上门去,获得相应的遗产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《覆海蛟魔功》,不是这本。
《玉鼎七宗录》,只是一本和六域风情录差不多的游记见闻。
《灵识初解》,咦,好像有点像。
罗尘翻了几页,却发现上面的内容,晦涩桀骜,不知该如何理解。
这不是属于炼气期层次的书籍,应该是筑基之后,灵识外放,才可以学习使用的书籍。
罗尘继续翻找。
不得不说,高廷远这位大江帮曾经的二号人物,家财还是很丰厚的。
没有体现在灵石存款上,而是体现在了诸多藏书上。
罗尘就从里面,发现了好几本,适合炼气期学习的一阶法术,而且大多跟水系有关。
当完整翻阅一遍后,罗尘眉头紧皱。
“没有吗?”
“难道是毁在了战斗之中,亦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携带出门?”
昨夜斜月谷那一战,双方算得上底牌尽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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