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是贩马过境,不巧被堵在城里,一并受害。
眼见陈州官民相争,高玉亮也不忍见一城生灵涂炭,站出来提议用银子在大乾军这里买平安,还自告奋勇充任使者。
高玉亮一直在这条线上贩马,素来就有名望,再加上这个办法两全其美,陈州知州就允了他,代表陈州军民前来谈判。
他这话出口,红娘子更是心乱如麻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,就抿住樱唇,柳眉紧蹙,大帐里一片沉默,气氛很是怪异。
红娘子原本单纯直爽,高玉亮提的这建议,正合她意,换了还是十七八岁的红娘子,几乎是当场就要点头说好。
可红娘子现在嫁作人妇,已过双十年华。跟着李岩这几年走下来,眼界开了,见识广了,也有了一些城府,知道有些事,利害不在事情本身,而是涉事之人。
她决意放弃陈州,本是出于公心,可高玉亮一掺和,事情就有些变质了。
自己心中无愧,难保他人不会有异样心思,当自己是顾念旧情而放弃陈州。这话说在明处,是她以私乱公,说在暗处,不定还要扯到自己跟高玉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瓜葛。
红娘子知道,楚行作为大乾国主,是个非凡的男子。
但是毕竟还有李岩呢,还有万千臣子呢。
大乾的臣子,还有自己那夫君,可都不是心眼多大的人。
和高玉亮的往日种种,早已经淡若云烟,刹那间就在心头拂过,落在心底的却是这样的顾虑。
有那么一刻,她都想断然拒绝,让部下继续攻城,直接拿下陈州,以此自证清白,免得被人乱嚼舌头,可她的本心又告诉她,这才是真正的因私废公。
“不知将军意下……”
侯了好一阵,没得到回应。高玉亮鼓足心气催问,话到一半,嘎然而止。
“邢……红娘子?”
红娘子,姓邢,早些年行走江湖,靠踩绳子,射弹弓表演技艺,同时招收教众,所以给自己取了花名,红娘子。
但是眼前这位佳人,即便是化作骨灰,高玉亮也认识。
更不要说,眼前这位佳人,一如既往的大红紧身长袄,一如既往的明丽容颜。
这一身打扮,外加古怪的短发,跟绝色融为一股迎面难当的飒爽丽姿,敲得高玉亮心头发麻,而那面容的熟悉感觉,更如大鼓在耳边擂动,让他楞在当场。
红娘子低垂眼帘,暗自苦笑,还是被认了出来,她真心不想面对眼下此事。
她是红娘子,眼下这一路统帅的位置还是她自己争来的,绝不会推卸责任,这事她必须担起来,但到底该怎么抉择呢?
大帐旁座的绿姑眉头一跳,他也认出了高玉亮,略一沉吟,顿时明白了红娘子的难处,不由担忧地看向红娘子。
他这姐姐是个令人敬仰的奇女子,但也正是如此,此事才让她份外为难。
“为何我会为难呢……”
之前楚行和李岩,关于宗教、权利的一番对话,忽然被红娘子记了起来。
红娘子心中忽然一个激灵,这不就是自己身份特殊才惹来的麻烦么?如果自己不是圣女,就是单纯的统帅,
她何必这般苦恼?李岩不愿自己握有实权,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,不仅会让她手中的权变质,也会让自己的责变质,不管自己怎么周旋,总是陷在迷乱漩涡里。
“既然做了,就要一往无前,我红娘子虽然是一介女流,但也不必弱于男子,就着一路统帅的本心,来作评断吧。”
红娘子想通了,她缓缓睁眼,目光已然清澈,正盯着她的绿姑也松了口气,知道她已坚定内心,不管她怎么决定,只要她自觉无愧就好。
“高公子,好久不见……”
红娘子淡淡说着,高玉亮心潮澎湃,没能应声。
红娘子和李岩成婚之后,他便知道了红娘子的归宿,听闻红娘子夫妇追随楚行,为大乾做事,他还很担忧。
却不曾想,今日一见,旧日的梦中之人,竟然成了一军统帅,掌千万烈火骁勇,定芸芸众生性命。
这一开口,气度雍容,再不是以前那个莽撞直率,唤他为“高家哥哥”的少女,高玉亮顿感两人已如陌路。
“高公子既是为陈州而来,我与高公子的私谊就先放在一边了,高公子莫要怪罪。”
红娘子朝高玉亮拱手,再请他入座,言语落落大方,毫无一丝掩蔽之意。帐中诸将听得红娘子认识这个商人,都暗道一声真巧。
略略定神,红娘子就让高玉亮出价,现在是买强卖弱,跟着楚行这么久,生意经她稍稍懂得一些,这形势,就得高玉亮把所有筹码先抖落出来。
高玉亮当然不敢再提以前那桩夭折的姻缘,但二人毕竟有过一段渊源,他就想借着人情通融陈州之事,却不想红娘子如此秉公而行,苦笑之余,也只得摆正了自己位置,尽职当起谈判代表。
“三十万两?”
听到高玉亮开出的条件,帐中诸将相互对视,原本要陷城的心思淡了几分,绿姑也皱起眉头,暗自盘算得失。
这银子当然落不到白莲教或者磐石旅手里,更落不到红娘子私人腰包里。
大多数大乾文武官员都是跟着楚行打江山走出来的,一个个抄家经验丰富,更会精打细算的过日子,一文钱都能掰成两瓣花,不仅对银子敏感,对数字也敏感。
虽然新立之国现在还不缺银子,但听闻楚行最近在跟大乾工商就钱银之事打嘴仗,未来恐怕要缺银子,他们能挣得一些就算一些。而且红娘子本就决意撤围,若是顺带榨出三十万两银子,自然更划算。
“既然城里有三十万两,我等得城后自取不是更好?”
李承先粗声说着,他刚从北面赶来,拿不拿下陈州,他本没什么意见,就是觉得有些失颜面,怕红娘子训他没把磐石旅带好,打个陈州也这么费劲。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,要压出真正底线而已。
“听闻大乾天兵军纪严明,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,将军莫要哄我。”
高玉亮微微笑着,一句话就堵得李承先翻白眼,气得李承先暗骂奸商。大乾之军不仅军法森严,将士待遇还很高,后勤保障又有力,军纪无可挑剔,这事儿不论是大乾,还是大明,已经人人皆知。
“三十万两,不够……”
红娘子开了口,不仅高玉亮呆住,绿姑、李承先也是面面相觑,心道这是红娘子么?怎么觉得是大王楚行了呢?
“陈州一战,我大乾将士,是为万世太平而战,陈州要来买这太平,区区三十万两怎么够?”
红娘子神色凛然,她满腔心思都浸在了自己这统帅之位上,原本心头那道坎已经迈了过去。
“先不说我大乾将士牺牲无数,就说陈州城殉难之人,本就不该死,都是伪明朝廷逼迫而致,高公子该让陈州人先算算,那些死难者,他们该值多少?”
这一问太沉重,红娘子在高玉亮心中那丝旧日印象被压进最深之处,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正气凛然,也可以说是盛气凌人的统军大将。
听听这话,陈州民人因抵抗他们大乾将士而死,责任都在陈州民人自己身上,这也该算到买太平的价钱里。
红娘子可不认为自己在颠倒黑白,在她看来,伪明将河南折腾的够呛,不知道多少百姓死在伪明的欺凌之下,现在大乾军揭竿而起,替天行道,所行之事无不以仁义为先,怎么还能有百姓阻挡大乾大军呢?真有的话,那定是被伪明朝廷逼迫和蛊惑的!他们死了,照样得赔!
“这个……数目我还可回去跟陈州人商议,这里先问红……邢将军一句,若是五十万两,可不可?”
高玉亮已经心乱,只想赶紧拿着条件就走。
五十万两!
李承先看向红娘子,心说既然决意撤围,榨到二十万银子,可是意外之财。程副业等原本力主要打下陈州的将领,也开始变了主意。
绿姑一同心动,三十万她觉得便宜了,可五十万,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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