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三三喟然说道:
“所以,在面对辰孤这个人的时候,就看你自身的价值能否让他高看一眼。或者注意到你,在你没有把握,或者价值还没有足够的时候,要尽量避免与之见面,万一见面,也不要提及自己任何成就。让他无视,或者根本不会注意是最好的。”
“你现在最大问题就在于,你的夜魔身份,这些老魔都已经知道了。所以,他们对夜魔的期望是很高的。如果万一表现出来,夜魔的用处不是那么大……那么,就会改观。甚至失望。而一旦这种失望情绪产生,对你的阻碍将是毁灭性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方彻心中一凛。
这一点是他压根连想都没有想到的事情。
“辰孤这边,辰胤这一条线,千万不能走。不要以为辰胤曾经拉拢你,招揽你,给伱送过物资,你就可以用这个来和辰孤拉近关系,这是大忌讳!”
东方三三严肃的警告道:“这点,你懂得。”
“是。我会牢牢记住!”
方彻用力点头。
“冰魄白惊此人性格有些寡情;他这个寡情是指对下,对上则不会;对上很忠诚,对平级兄弟也能做到不顾一切,但是对种‘你做什么与我无关’的那种淡漠。”
“而几位副总教主的后人之中,白惊的后人是最拉跨的,但他也是最漠不关心的一个。”
“只是这么说,你可能会觉得很笼统,那就举個例子。”
东方三三道:“印神宫便是出自白惊的门派,这么说的话,你就懂了些吧?”
“懂了。”
方彻点点头。
“但是冰魄白惊,反而是你很好靠上去的一位副总教主。因为白惊只要发现雁南对你这个夜魔很看重,那么他自然而然的也会跟着看重。而且因为印神宫的关系,他还可以本能的认为,你是他那边的人。所以白惊这边,你可以考虑。”
“他会因为雁南看重你的关系,而对印神宫有所照顾;也会因为印神宫的门派牵连,认为你是他的人。但是印神宫想靠,是靠不上去的。你却可以。你要好好揣摩我这番话。”
东方三三说的这番话,很是意味深长。
其中包含了无数的人情事故方面的东西,但他都没有明说,而是让方彻自己去悟。
方彻沉吟着,咀嚼着这些话,一字一字牢牢的记住。
他能听懂。但是还需要仔仔细细的梳理。
他同样明白东方三三的意思:自己慢慢梳理出来的线,才真正属于自己。而东方三三无论如何授课,他都只是一位老师,但是却代表不了自己的思想。
而自己卧底这个工作,是不可能随时去请教的,所以大部分事情,都需要自己处理,自己悟出来。
“然后便是夜枭吴枭,这个人,是唯我正教十个教主之中,最残忍嗜杀的一个,完全毫无人性。一言不合屠村灭寨,因为看一个人不顺眼,直接屠整个城这种事也做过。”
“这人只喜欢和他一样的人;他会认为是同类。所以这个人……你若是想要接近他的话,就必须要满手血腥。”
东方三三说到这里,举杯邀请方彻喝茶,道:“吴枭,是我目前最想杀的人!”
方彻默默点头。
“接下来的云端客卿御寒烟,却是唯我正教最淡然的人。极少争名夺利,也极少为自己甚至是为自己家族子孙争取什么。”
“所以项北斗手下的人才会想要运作一下,让项北斗再上一步。但这件事情,却是弄巧成拙,不仅没有成功,反而引起了御寒烟手下势力的抱团极力反扑。”
“而云端客卿御寒烟,也开始对项北斗处处针对。”
“御寒烟虽然在唯我正教,但是却活的像个隐士,但他这个人有个非常明显的性格特点就是:我不抢你的,也不争什么;一切都很淡然。但是我也决不允许别人来抢我的!只要你先动手,那我就雷霆打击回去!将你打击老实了,我再缩回来在继续做我的隐士,更绝不会趁着这种大胜的余威再扩散影响图谋更多等……”
东方三三笑了,道:“所以,对于这位云端客卿,无论如何接触都可以,只要你不触碰到他的利益,他就不会对你怎样。哪怕你稍有冒犯,御寒烟也不会生气。”
方彻真是感觉自己长了见识:“唯我正教居然也有这样人。”
东方三三微笑一下,道:“然后就是霸王鞭项北斗。也是这么多副总教主,唯一名列云端兵器谱的人。排名第九。”
他有趣的看着方彻:“你应该不会以为,项北斗既然排在第九,实力也就是云端兵器谱第九的实力吧?”
方彻挠挠头:“难道不是?”
东方三三很明显的惊了一下:“你真这么认为?”
方彻咳嗽一声,感觉很窘迫,感觉自己在东方三三心里,再次向着脑残跨进了一步。
赧然点头:“是……我真这么认为的。”
东方三三无语片刻,才苦笑一声:“因为排名第八的天王箫,也是唯我正教老魔……而项北斗想往上冲,就必须要踩落天王箫。而变更排名之战,需要有证人。那样一来,演戏糊弄是不可以的。必须要全力以赴,真刀真枪分个胜负。但是那样的话,不管是项北斗和天王箫都会暴露底牌。”
“所以项北斗没有继续,而是在第九停下了。”
“真实实力的话,项北斗应该有前六,甚至冲击前五的实力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方彻是真的没想到,原来在云端兵器谱这种事情上,居然还存在潜规则这种事情。
东方三三道:“项北斗此人性格暴躁而冲动,虽然一把年纪了,但却还是容易被挑拨,容易被冲动。所以之前他带着人出来的时候,他是我的突破口之一。”
“但是之后在雁南看到我的打算之后,就不让项北斗带人出来了。”
东方三三有些遗憾,道:“现在想想,当年还是做得有些明显了,应该将项北斗列在表面上的第二或者第三目标的。若是那样的话,我最少还可以利用项北斗的性格,再干掉唯我正教最低五个云端级别高手。”
他仰起头,快速计算,终于叹口气:“这件事,算是我的一个失误。”
方彻叹口气。
你这说的我脑子都麻了,然后你居然还能为自己拾遗补缺,找出好几千年前的一个失误来。
这真是让我……脑子都要打结了也想不到的事情。
“所以项北斗才会做出来脑子一热,就想要上升一位的念头,这种事情,换做其他副总教主,那是打破脑袋都不会这么做的。所以以后,你和项北斗接触,也要注意这方面,为我们这边创造机会。”
东方三三提醒道:“但是你夜魔也等于是破坏了项北斗的一次谋划,项北斗本人或者对你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看法。但是他手下的人就未必了。懂吗?”
“懂。”
方彻点头。
“恩,接下来便是鹰中王雄疆。”
东方三三端起茶杯:“喝茶。”
“雄疆此人,看起来威武雄壮,似乎是一个铁塔般的战士,但是速度却是众人之冠。一飞冲天,无人能追的上。但若是认为他只有速度身法了得的话,他却还能随时化作钢铁战士,硬打硬拼硬冲。所向披靡。”
“而且,他虽然排名在最后一位,但他的实力,却要在项北斗和御寒烟吴枭等人之上,甚至直追辰孤。”
“但是他的性格却是非常磊落的那种。虽然有时候也是坏事做绝,但从不逃避。敢作敢当,性格明朗,所以你若是以后对上他的话,对他,只需要直来直往,有啥说啥就好了。”
“他最喜欢这种脾气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方彻缓缓点头。
只感觉脑子里被塞进去了太多的东西,一时间有些胀痛。
有一种‘我要长脑子了’的那种感觉。
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东方三三连续评价了八位副总教主,但是言辞之间,却并没有太激烈,所有的评价都是平心静气,极为公允客观。
甚至,没有半点的情绪展露,更没有任何一句的恶语相向。
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平静的去了解,而另一方面,也是东方三三涵养所致,那是对自己终生大敌的尊重!
“喝茶。”
东方三三道:“唯我正教高层,还有不少没说完。不过,那些都不是很重要了,你只需要知道便好。”
“便如白骨碎梦枪,狂人戟,天王箫,影魔,刀魔,毒魔,炎魔等……老魔头们都不少。”
“但是现在可能对你有利的就两个人,一个是段夕阳。”
东方三三道:“另一个,就是孙无天。孙无天刚刚醒来。”
“而这两个人的关系,水火不容。甚至,可以分生死那种。”
东方三三轻轻的叹口气:“但是在这两人之间搞事情,我也奉劝你最好不要。哪怕有机会,也不要。你……懂么?”
“我懂。”
方彻严肃的回答。
等方彻喝完这杯茶,东方三三笑道:“这几个人,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?或者想要问的?”
方彻在脑海中迅速的过了一遍,道:“暂时没有,毕竟,人都还没机会接触。等以后,我会慢慢的收集情报,一个个的去琢磨,去思考。”
东方三三眼中露出满意。
“好。”
说着袍袖一拂,将茶壶茶杯收起,道:“那么,我们来第三壶茶。”
空中刷刷开始流落灵水,而且都是滚烫的那种。
方彻闭上眼睛,不断地在思考刚才这庞大的信息量。
这些都是之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。只是东方三三的一番讲述,已经在他头脑中造成了剧烈的冲击!
东方三三刷洗着茶具,一边似乎无意识的淡淡道:“这些老魔头,这么多年,将整个天下搞得天翻地覆,尸体如山,血流如海,每一个,都不是等闲货色。”
“就算是其中最没什么心机的,与平常人江湖人相比,都是可以算得上心机深沉。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历的太多,几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,他们都经历了一遍,所有的心机,所有的陷阱,也都亲自布置和品尝过好多次。”
“他们甚至不需要动什么脑子,只是凭借经验直觉,就足可以躲避九成九以上的算计。”
“在这个江湖打拼翻滚这么多年,却还没有死的这些老东西,每人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。到了他们的境界,已经很难杀得死。”
“所以认为自己智谋深沉,可以从容跟他们玩玩心眼的人,基本都已经死在了他们手里。”
“他们的实力,甚至已经可以规避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所谓必死埋伏。”
“在这样的老妖精面前玩心眼,跟自寻死路,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目前为止……可以这么做的,据我所知,举世之间,只有我自己。”
东方三三说到这里,终于抬头,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方彻的眼睛,淡淡道:“对付印神宫的那一套……若是用在他们身上,与一个笑话,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你若是以为现在混得不错,印神宫也被你哄的团团转,从而以为雁南等人也是这么好对付的话,恐怕……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方彻赧然低头:“是。”
不得不说在此之前,他还真多多少少有点这种想法。
“一心教印神宫这样的关系,不得不说,有一大半是运气使然,运气之一,在孙元;孙元对你的最大助力是他死的及时。”
“运气之二,是任中原野心反叛。”
“这两件事,不管少哪一件,你都走不到今天的地步,而且极有可能已经被印神宫清理。而一心教这样的事情,在唯我正教高层,绝对不会发生。”
“是,九爷,我会记住的。”
方彻明白,东方三三这是已经看出了自己的一些心思,虽然明知道这样直接提醒很难听,但他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,甚至,都没拐弯。
没有任何委婉。
就是要用这种方式,来打消方彻心中,所有的侥幸!
看到方彻的态度,听到方彻说的话,东方三三很认真的听,而且,用心的来探测方彻说的这几句话,是否是发自肺腑。
然后他终于满意。
清癯的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。
随即将第三包茶叶打开。
竟然斜眼笑了一下: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。”
“那……就要开始第三壶茶了。”
“恭聆九爷教诲。”
东方三三开始洗茶等程序。
整个过程一片静谧。
方彻只感觉自己的头脑,突然间一片清明。
“大势与高层刚刚说过了。这第三壶茶,你想要知道什么?”
东方三三问道。
“对手与取舍,以及未来在唯我正教的走法。”
方彻道:“这也是现在,感觉很乱的问题。自己心里有一些规划,但是……却感觉很乱,没有方向。”
东方三三沉吟一下,道:“既如此,那你先说。将你这段时间里所做的,以及做这些事情的目的,都说一下。然后我再来为你梳理。”
终于到了自己说话,方彻心里忍不住瞬间就涌起来无尽的酸涩。
那种无助,孤独,不被理解,看着同袍死在面前的悲痛,骤然潮水一般袭来。
张嘴,就要诉苦。
但是,却吸了一口气,咽了回去。
轻声道:“我这边这段时间,还真是积攒了不少不便于对其他人说的。”
东方三三敏感的感觉到了方彻的情绪波动,微微抬头,轻声说道:“是不是……很苦?”
方彻淡淡笑了笑,道:“不苦。”
他吸了口气,沉默的说道:“……挺爽的。”
东方三三凝眉,道:“无需顾忌什么。我今日来,从另一方面来说,也是给你一个发泄的机会。因为,你的苦不能对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说。所以,我希望你多说一些。”
“这样,对你自己好。”
他甚至轻轻笑了笑,道:“我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当一个情绪垃圾桶的准备。”
方彻摇摇头,道:“真的不苦。”
他本来早就无数次的打算好,等自己见到九爷,一定要好好诉诉苦。
但是不知为何,话到嘴边,他却不想说了。
只因为他知道,眼前的九爷身上背负的压力,所品尝的苦楚,实际上比自己要多得多。
自己那些委屈,那些苦,与九爷的背负比起来,实在是不值一提。
说什么也不忍心,再往九爷身上,增加一点点压力。
东方三三眼中露出柔和的神色,轻轻叹息。眼底有无限的伤痛,一闪而过。
他轻声道:“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付出的代价……方彻,你可知道,一个人,是如何变得沧桑,变的苍老的?”
“不管是普通人还是武者,他的苍老从来都不是因为时间和岁月。而是因为经历。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,所有的生离死别恩怨情仇,才是生命的最大敌人。”
“这些经历饱满了人生,但也风化了人生。”
“但此生中所经历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我们可以说拒绝的。”
方彻苦涩的道:“是的,人生所经历的每一件事,都无法拒绝。九爷说的有道理!”
东方三三道:“这第三杯茶,便叫尘心岁月。这种茶,乃是我们守护者大陆的产出,普天之下,只有在总部有两颗茶树。茶树有灵,经常拖着树根,大半夜的在我窗子外面晃悠……就好像两口子在散步。”
方彻沉重的心情差点被这两句话说笑了。
陡然间想起自己一泡尿浇的逃走的那棵藤,忍不住就是肚子笑意翻腾。
这大半夜在东方三三窗前拖着树根散步,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闹鬼啊。
东方三三却没有笑:“有时候他们在散步,我就也跟着走一圈,夹在两棵树中间,两圈过后,就感觉疲惫的心,就轻松许多。就好像被洗掉了很多……”
“但是也不能经常的,他们散步十几次,我也就加入一次,毕竟人家两口子散步,我加进去也不是事儿,偶尔沾沾光就好了。”
东方三三道:“而这两棵茶树,最大的功效便是……将你心上的岁月和经历痕迹,洗掉一些。”
“我知你心头苦楚,所以,为你带来一泡。”
东方三三笑道:“莫要觉得少,委实是这两棵树吝啬的很,每次采茶,除了我谁也采不到,就算是我,也要哄着好久。就像是哄孩子。揪个芽儿,树就抖一抖,让人不忍心下手。”
方彻差点笑出声。
端起一杯茶,一口喝尽,顿时感觉尘心一洗,身子都感觉轻松了许多。
感觉有些难受的记忆,居然真的会被洗掉一般。
急忙停下:“我只喝这一杯吧。”
“怎地?”
方彻平静道:“那些事,我都要记着。我不想忘记。”
东方三三轻轻叹了口气:“……也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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