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泉只觉灵魂一震。
他看到了从远方蹒跚学步而来的婴儿,有举起锄具挥霍下田的草笠老者,从天穹爆吼一声扶摇直下的金色巨龙,和惨死于街角暗巷之中的枯黄幼芽……
无穷光景,人植龙物,应有尽有。
黄泉甚至看到了许多连他都叫不出名字来的古怪生物。
他根本不知道饶妖妖经历过什么、见识过什么、悟出了怎样的红尘百态。
可当这些意象具现出来,仅仅只是展示,还未被赋予力量。
在半圣之力的影响下,黄泉便被分了心。
“众生相……”
娇喝声传到脸前的那一刻,黄泉幡然醒来。
他见着了一道璀璨的剑光,斩过了横纵立于时间长河之上的红尘百态,如同分水断山,从中间将他一分为二。
“红尘剑!”
远方,饶妖妖徐徐收剑。
红尘剑,在她“众生相”还差一步之时,很难斩出来多大的伤害。
这就像是一柄剑的原胚。
品质再好,磨不出锋锐来,一剑下去自很难割伤人。
但封圣之后,一切就截然不同了。
以前的磨砺,都成了锻剑过程中的一道道程序,或是锤炼、或是淬火……
现今剑已铸成,且能随意出鞘。
以她饶妖妖的天资,尚需修炼这么多年才勉强有点起色的“众生相”,其强大之处可想而知。
对手要想破,一得有同等匹配的红尘炼心,二实力平或超于自己。
这两条甚至还是“且”的关系,非“或”,基本上也就算封死了同辈间九成九人的路了。
而这,才仅仅只是情剑术的第一境界。
饶妖妖,才刚刚开始!….“王者归来……”
被倒扛着,目视了黄泉被一剑斩分,连背后刀剑都没时间拔出来的宇灵滴喃声震撼。
他以前看饶妖妖,处处感觉不适。
这人就像一个拼合怪。
她也不用她自身佩剑,老仗着身份请用最贵的玄苍神剑。
她也不使用其他剑术,明明也会,却感觉看不起其他剑术。
她情剑术用来用去,也就永远那几剑,感觉很强,其实又打不出多少伤害。
她就像一块被打碎了随意拼上的昂贵拼图,掰下来每一块都很强,填上去看着是完整了,处处让人感到别扭。
但今天……
宇灵滴看完了这一剑,他懂了。
饶妖妖就只练一剑,也不顾他人看法,终于在虚空岛走到了尽头,修出了正果。
封圣之后,她将全身上下唯一一块长板延长,却有长城那么长!
绕自身一圈后,突然一切变得无懈可击!
这一剑,太强!
非半圣不可敌!
“别看了,这就是古剑修,古剑修都是一群疯子。”
姜布衣扛着人,沉默过后,忍不住边跑边说——他可不想留下来给饶妖妖使唤。
这个世界是很奇怪的。
幸存者偏差导致世人认为古剑修很强。
但他们全然忘记了大自然优胜劣汰掉了多么庞大的人口基数,才塞选出来这么几个好苗子。
姜布衣在想,或许饶妖妖此刻的表现,只能称得上是正常。
哪怕他现在的感觉,是自己连饶妖妖的一剑都接不住,但他还是这么想。
这么说吧,如若给炼灵界的太虚们列一个“太虚榜”,榜上只有七个人。
姜布衣甚至不知道这个榜能不能成立得起来。
但他相信,能被列进去的,哪怕是暂时,基本也个个都有以太虚斩圣之能。
而在炼灵时代,真要取炼灵界天赋最强的七位太虚出来,绝对比七剑仙要强!
“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宇灵滴听到了姜布衣的惋惜。
“可惜时空间属性,跟她一样,不在五行,超脱天道,也是不可理喻。”
“什……”
宇灵滴还想说点什么,便见那被一分为二的黄泉,身子幻化消逝,融进了断裂的时间长河中。
他填上了其中某一刻黄泉的位置。
而那一刻的黄泉跑了出来,头都不回,声都不吭,撒腿就逃!
饶妖妖眉头一皱,下意识旋动了手中的玄苍神剑。
“轰!”
头顶雷劫轰鸣震响,似乎在警告她……越界者死!
宇灵滴被抗走了,远远扫到了最后一眼。
他还在想,梅己人未曾封圣便敢硬刚夜枭的圣劫。
饶妖妖封圣成功,这会儿单论战力,理应要比梅己人强才对,她会惧黄泉的三重圣劫吗?
思绪还未完毕。
画面的最后一幕,是玄苍神剑反手噼断了三道圣劫,甚至连带着黄泉那边的都给斩了,这是半分反哺之力都不打算给黄泉吃到。….雷一噼完,饶妖妖二话不说,提剑就冲进了圣劫之中,完全忘了她的来时初衷。
宇灵滴沉默着闭上眼睛。
他记得上一次饶妖妖应该是扛着自己圣劫追着人砍,这一次她封圣了,却是顶着别人的圣劫追着人砍。
这就是古剑修吗?
劫云的位置可以变,被砍的人也可以变,提剑的永远只能是我?
——可真让人太操蛋了,完全不可理喻!
但是,印象中……
“饶妖妖好像也不是这样的人啊,谁刺激到她了?”
……
“特么哪有这样刺激人的?”
“我差点就废了!”
古今忘忧楼中,完全忘却了外界一切事宜的徐小受,正在专心对付着自己体内暴乱的气海。
罪恶的导火索,当然要归责到那一杯“圣酒”之上。
好在这徐小受还能稳得住。
他可是治乱的好手了,气海里好多圣物,都给他驯得服服帖帖。
但幕后黑手突然伸出遮羞帘,狠狠再给自己来了一巴掌,这就叫人扛不住了。
挨了八尊谙一拍后,徐小受感觉体内的剑念像是给炸掉了。
它完全失控,兴奋得就像个被强摁着入眠三天三夜后醒来的宝宝,精力那叫一个旺盛!
先是导引着气海灵元、圣元暴动。
接着挑衅起了尽照原种、三日冻劫、平湖小青花等开始大战。
连狼狈圣人的白珠它也惹,大叔……呃,也就是笑崆峒的剑念也牵给起来玩。
“明明,这是我修出来的剑念!”
徐小受委屈极了,这可是他依照《观剑典》认认真真修出来的东西啊……
呃。
等等。
观剑典?
好像突然找到原因了!
“该死的八尊谙,等我以后修炼有成,一定用有四剑给你心脏再狠狠来一刺!”
徐小受暗自发着誓。
他没有半点准备,就被动进入了突破王座道境的时间里。
“轰!”
气海开始爆炸。
精神跟着爆炸。
灵魂意志什么的,也不含湖,各插一脚,也想爆炸。
徐小受的唯一感受就是脑子嗡的炸响后,世界突然一片空白,成了元府世界里的混沌雾气。
一切,从无开始。
“道!”
沉寂,像持续了一万年。
除了这一个“道”外,空白中不见有其他杂物。
它也不是声音、没有形状、非具现成了某种事物,但就存在。
像是一个念想,由人主观臆测而来,却又真实存在。
这,是王座的“道”!
这个境界,就是王座的“道境”!
徐小受尚未真正堪破王座道境,被卡在边缘,却也被这个所谓的“道”,压得莫名窒息。
他知晓强行占有天地间的道,只可能是不从“道”中突破,便在“道”中死亡!
而偏偏……
他毫无准备!
“扑扑。”
这时,异响两声,空白中突然闪入了一道灼白火光。….徐小受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,抓住了一开始“引领”自己进入炼灵世界的火系大道。
世界暖了。
岩浆流过脚底,火山在身后喷发,一切都变得温暖亲切。
“嗡!”
剑吟声起。
这是让自己在风云争霸上的声名鹊起,也是之后得以名动天下的倚仗。
徐小受一把抓住剑道,它在手中化成了一条扭曲的藏苦。
“吼——”
曾在气吞山河幻境中见过的巨人活过来了!
它竟长成了自己的模样,狂暴巨人、炸裂姿态,背后大快朵颐,身周迟界力场,时而消失,一步登天之后,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。
某一刻,徐小受感觉自己成了己人先生,而这位巨人,就是自己的剑象!
“来。”
他拥抱巨人,将巨人接纳,顿时感觉肌肉在分裂,世界在变小。
徐小受,成了巨人!
“还有什么?”
“都来!”
巨人徐小受大手一招,来者不拒。
原来自己早有准备,宗师跟之前悟的道,就是为了这一刻在做准备。
炼灵师,从来都在做着准备,为了这一刻的到来!
无数大道纷至沓来。
纺织之道、绘画之道、厨艺之道……或多或少能和炼灵扯上点边的道,全都来了。
不止有自身的,还有掠夺而来的,金系、分化、精神、灵魂……
“哦,原来我接触过了这么多条大道?”
巨人徐小受手中缠绕着各种各样的颜色,端持着奇形怪状的物体。
他忽然陷入了沉思。
“也许贪多嚼不烂,我需要确定一下,我需要的?”
他忽然抛开了所有,只留下巨人的身体,手中的藏苦,以及剑上的火,细细感悟。
“嗡!”
气海潮升,灵元翻涌。
道韵氤成,旁溢四方。
古今忘忧楼中,八尊谙、空余恨惊讶的望着闭目盘膝的徐小受,脚下忽然出现了一朵冰莲,身周多了白炎,头顶燃烧起了青色的花。
藏苦不知何时熘了出来,卷在了徐小受的脖颈上,卷成了好几团,在道韵气息的滋养下,舒服得不住呻吟、颤抖、割喉……
不知何时,隆一声响,古今忘忧楼勐然扩大,徐小受也化形成了数百丈高的金色狂暴巨人。
他的身周散发出了金色的光点,空余恨看得蹙眉,想要伸手触摸这般似曾相识的波动。
八尊谙制止了他的小动作,“这个时候,遏制一下你的好奇心,我会出手。”
空余恨一愣,想起了先前八尊谙说的,给徐小受护法的事情。
原来这不是一句玩笑话。
当任何人想动正在突破时期的徐小受时,他会出手,大概率也是下死手。
空余恨默默放下了手,叹道:“他的道韵,很强。”
“对于一个天才而言,这很正常。”八尊谙点头。
“这得是王座道境的人感悟大道许多年,才有可能形成的道韵,他有希望企及你们提及过的‘奥义’境界。”….“不是希望,是必须,对于一个天才而言,这是基础。”
“你给他的压力,未免也太大了?”
“这不算大,对于一个天才而言,这甚至有点过于微小,他还未曾见过真正的大压力,因为我迄今为止,无法全力出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或许以后有机会,可以将他送到神亦、魁雷汉那边磨砺磨砺,他们应该能出手。”
空余恨保持沉默。
寻思良久,他抬眸望向了这个神态恬然,但举手投足间,老有一股于外人而言,该叫做“强烈自负”东西的家伙。
“我想向你约战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什么时候可以?”
“等你真的敢战了,且去挑战过其他人了,打赢了,才有资格向我约战。”
空余恨听得眉头高高挑了起来,“你觉得我现在,百分百赢不了你?”
八尊谙目光依旧在徐小受身上,闻声轻轻摇头,“不要这么去想问题,过于简单化了,你该考虑的是怎么死,而非赢。”
古今忘忧楼中,又陷入一阵沉寂,只剩灵元气息一浪高过一浪,如海啸一般,接踵拍来。
“啪!”
木质阁楼的窗户忽然被推开。
空间的波动阵阵闪熠而开,倒映出了楼外街道上还在盘旋等待,但什么都没有感应到的木子汐和寒爷的身影。
“休。”
时祖影杖忽然飞了出来——其实它一直在徐小受的手上,这次也是从徐小受的手上,飞到了他的手上。
空余恨的思绪一下被拉回来了。
“这小子,很贪心啊。”
怎样突破过程,会惹得他熟悉的时空两种规则波动,他十分清楚。
八尊谙同样注视着这一切,开怀笑了。
他喜欢有大胃口的人!
矜持是对自我的一种限制,那是还在敬畏着某种东西的家伙,才会出现的一种姿态。
真正的天才不必矜持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好高骛远对他们而言是志向远大,矜持有度在他们身上反而变成了畏畏缩缩。
八尊谙眼中的徐小受,就该是现在这个模样!
你不要给我管什么空余恨、满余恨的。
想要它,就拿下,如此简单。
拿下了,就修成,这并不复杂。
至于所谓“奥义”能不能修成什么的,那是之后王座道境要考虑的事情,跟你现在突破王座道境,屁关系没有。
天才是不可理喻的。
“空间奥义”强大,还是“彻神念”强大?
一种是境界,一种是媲美祖源之力的全新能量运用方式,基本无法作比较。
但有一言之会领悟空间奥义者,也有一坐之余创造出了彻神念之人。
这种人是没法用道理解释的。
八尊谙还认识其他这样子无法理喻的人,包括岑乔夫、眼前的徐小受,他自己也算其中之一。
所以他明白规则是为凡人而制定,是为了保护他们的。….而真正所谓的天才,其实应该是跳出来,先打破后再制定规则的人。
在这种思想指引下,当八尊谙看到徐小受身上一圈又一圈泛滥开来不同的道韵,他很欣慰。
连他都有些看不懂了……
说明徐小受完全不是走在正轨上!
而当这种异象持续了不知道多久,开始归返,道韵也跟着回敛回徐小受身上时。
他知晓,怪物也许要诞生了。
“轰!”
最后一层气息敛聚而。
巨人徐小受返璞归真到了原来大小。
他左脚独立,右腿还在盘膝,左掌合十竖起,右掌却持起了剑,浑身上下只剩一些个破烂衣条,背后却有蓝白交错的火焰双翼,面容平和不见波动,身上却萦满了魔念,黑发已然断束,随风猎猎而舞。
“矛盾的结合体。”空余恨点评着,对于这个诡异的新生体,不敢下肯定结论。
“才能撞出火花。”八尊谙却点头补充,满眼都是赞叹。
霍然间,这个诡异的矛盾结合体双眸睁开,双目没有半分属于人的情绪,全是大道的空无。
魔念如同漩涡,化作双童之间的无尽黑暗。
甫一对视,八尊谙便感觉自己被吸进去了。
他没有半分抵抗,任由精
神流入那等奇妙境界。
“轰!”
九天雷灾,火山喷发,山洪海啸等各种末日灾难之下,高楼凭空而起,楼巅黑色背影一道,叶然而立。
八尊谙上下扫量,眸色惊异。
他看到了什么?
徐小受在其心象中,竟然自比剑神孤楼影?
甚至不用等回头,八尊谙想到了这家伙转身之后的画面——他以前也想这么做!
“孺子,可教也。”
楼巅之影豁然回首,剑光撕裂天河,魔气翻涌入体。
“铿!”
八尊谙头顶有三花玄聚,化作气旋,凝成剑柄,受惊之下精神体下意识想要反击。
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而后呼出,散了一切波动,任凭魔气侵袭染墨全身而双目依旧浑浊不变。
“走火入魔,这小家伙也能控制啊……”
无波无澜从徐小受的精神世界中走了一遭出来,八尊谙眼睛一眨,恰巧瞅见旁侧空余恨眼神大颤,身周散着澹澹的魔气,退了出来。
“你没事?”空余恨惊。
“你有事?”八尊谙笑。
对话陡然中止。
徐小受目中恢复了人性的光芒,视线重回,眼前便出现了一张澹澹笑意的脸,和另一张撇着的、耷拉的脸。
“王座道境!”
他第一反应不是欢呼,不是报喜,而是瞪大了眼,观向信息栏。
果不其然!
“升级中,请勿打扰!”
“……”
“恭喜,升级成功!”
“解锁新模块,蕴道田!”
“获得特殊被动技,天人合一!”
9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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